向 布 殊 學 習

喬 治 布 殊 總 統 雖 然 笨 笨 哋 ， 畀 美 國 人 笑 佢 唔 識 英 文 ， 但 呢 位 總 統 經 常 騎 單 車 及 健 身 ， 健 康 甚 佳 ， 最 近 唔 知 係 唔 係 因 為 任 期 將 滿 ， 行 將 放 下 政 治 重 擔 ， 交 畀 奧 巴 馬 接 棒 ， 所 以 心 情 輕 鬆 ， 周 圍 去 與 各 國 領 導 人 講 拜 拜 。 去 到 伊 拉 克 巴 格 達 ， 見 記 者 居 然 遇 上 記 者 向 佢 擲 鞋 ， 布 殊 不 慌 不 忙 ， 閃 避 得 宜 ， 顯 見 身 手 敏 捷 。 呢 個 畫 面 ， 勢 必 在 全 世 界 電 視 台 播 完 又 播 ， 成 為 布 殊 總 統 嘅 伊 拉 克 legacy 。
公 關 專 家 Y 睇 有 線 新 聞 台 播 布 殊 避 鞋 畫 面 十 幾 次 ， 打 電 話 嚟 講 ： 「 又 學 到 嘢 嘞 ， 以 後 叫 政 治 人 物 學 足 布 殊 ， 可 以 為 形 象 加 分 。 嗱 ， 布 殊 見 到 隻 鞋 迎 面 而 來 ， 有 四 個 選 擇 ， （ 一 ） 踎 低 畀 板 塊 遮 住 ， （ 二 ） 用 手 擋 ， （ 三 ） 閃 避 ， （ 四 ） 移 步 企 在 伊 拉 克 總 理 後 面 。 一 秒 鐘 之 內 ， 布 殊 選 擇 最 佳 方 法 ， 就 係 第 三 項 ， 而 且 閃 得 漂 亮 。 假 如 佢 踎 低 ， 形 象 盡 失 ， 如 果 用 手 擋 ， 失 總 統 身 份 ， 如 果 躲 避 在 伊 拉 克 總 理 身 後 ， 會 畀 世 界 人 士 鬧 佢 係 懦 夫 。 他 日 如 果 曾 特 首 在 立 法 會 再 次 遭 遇 掟 蕉 事 件 ， 佢 識 得 點 做 啦 ， 就 係 閃 呀 ， 閃 完 企 直 ， 面 露 微 笑 ， 講 番 一 句 笑 話 ， 咁 就 攞 滿 分 。 」
布 殊 又 係 好 嘢 噃 ， 起 碼 表 面 上 笑 容 可 掬 ， 一 啲 都 唔 介 意 ， 表 現 無 懈 可 擊 ， 至 於 返 到 後 台 有 冇 向 特 工 保 鑣 發 脾 氣 ， 係 另 一 回 事 。 公 關 Y 有 時 會 訓 練 高 級 行 政 人 員 如 何 面 對 傳 媒 、 學 生 及 示 威 群 眾 ， 相 信 布 殊 呢 件 伊 拉 克 掟 鞋 事 件 必 定 成 為 佢 嘅 教 材 之 一 。
呢 個 畫 面 ， YouTube 不 會 錯 過 ， 不 過 既 然 在 有 線 睇 咗 幾 次 ， 無 謂 上 YouTube 搜 尋 。 偏 偏 餐 廳 R 就 來 電 叫 左 丁 山 上 YouTube 睇 一 套 香 港 人 集 體 回 憶 短 片 ， 香 港 一 九 三 八 年 ， 片 名 叫 做 Hong Kong:The Gateway to China （ 咦 ， 今 日 香 港 都 係 咁 樣 向 世 界 宣 傳 噃 。 ） ， 睇 完 之 後 ， 只 能 講 一 句 ： 「 正 。 」 想 知 道 自 己 出 世 前 ， 阿 爺 時 代 之 香 港 面 貌 ， 呢 套 短 片 （ 英 文 旁 述 ） 夠 晒 內 容 豐 富 ， 昔 年 香 港 原 來 咁 繁 榮 ， 仕 女 上 街 ， 基 層 面 貌 ， 中 環 舊 景 ， 淺 水 灣 酒 店 ， 一 一 入 眼 簾 。 自 有 咗 YouTube 之 後 ， 不 少 珍 貴 圖 片 上 網 畀 我 哋 免 費 睇 ， 呢 套 1938 年 紀 錄 短 片 香 港 人 不 可 錯 過 。

倪匡: 檢 測 貧 富 的 標 準

金 融 風 暴 又 來 了 。 這 次 ， 級 數 甚 高 ， 受 影 響 的 人 不 少 ， 經 濟 開 始 不 景 ， 社 會 上 氣 氛 鬱 卒 ， 大 家 喊 窮 。 別 的 地 方 如 何 ， 不 很 清 楚 ， 香 港 ， 生 活 從 極 度 富 足 上 稍 微 收 斂 一 些 ， 或 者 有 之 ， 若 說 窮 了 ， 那 不 是 事 實 。
上 次 金 融 風 暴 ， 身 在 異 地 ， 香 港 朋 友 來 報 告 「 慘 況 」 的 電 話 甚 多 。 照 他 們 的 形 容 ， 連 街 上 行 人 都 少 了 ， 好 像 真 是 窮 得 悽 慘 。 記 得 當 時 有 如 下 的 對 話 ：
「 香 港 真 的 很 慘 ， 人 人 勒 緊 肚 皮 啊 ！ 」
「 香 港 的 外 來 女 傭 走 光 了 ？ 」
「 沒 有 啊 ， 還 在 。 」
「 那 怎 麼 能 說 窮 ？ 就 算 香 港 外 來 女 傭 走 光 了 ， 也 還 不 算 窮 ， 到 了 香 港 的 婦 女 ， 要 成 千 上 萬 到 外 地 去 當 傭 工 ， 這 才 能 算 窮 ！ 」
對 方 收 線 ， 不 知 他 是 否 同 意 。 一 個 地 方 是 窮 是 富 ， 確 然 可 以 用 這 個 標 準 來 檢 測 ： 出 去 找 工 做 的 人 多 ， 窮 ； 請 外 來 人 工 作 的 多 ， 富 。 富 庶 國 家 地 區 的 人 ， 富 有 ， 就 不 肯 做 一 些 辛 苦 的 工 作 ， 可 以 請 別 人 做 ， 別 人 來 自 何 處 ？ 當 然 是 貧 窮 的 國 家 和 地 區 。
所 以 ， 自 己 吹 噓 富 有 、 強 盛 ， 甚 至 以 為 可 以 將 這 種 吹 噓 出 來 的 富 強 向 全 世 界 推 廣 ， 只 是 自 我 麻 醉 。 看 看 這 地 方 有 多 少 人 在 人 家 地 方 做 苦 工 ， 就 可 以 知 道 這 地 方 的 真 實 情 況 了 。 連 日 來 看 中 國 男 工 人 在 西 印 度 群 島 上 發 生 的 事 ， 誰 都 可 以 判 斷 他 們 來 自 窮 區 還 是 富 區 。
中 國 男 人 遍 世 界 去 找 工 打 ， （ 還 要 付 許 多 錢 給 仲 介 公 司 ， 才 能 出 去 。 ） 女 人 如 何 ， 做 傭 工 ？ 當 然 不 ， 她 們 之 中 有 一 批 比 東 南 亞 那 些 地 方 的 女 人 好 像 聰 明 些 ， 選 擇 的 工 作 很 直 接 ， 也 遍 及 全 世 界 ， 不 必 走 得 太 遠 ， 到 澳 門 去 看 看 ， 就 知 道 了 。

村 上 春 樹 的 另 一 面

不 知 道 究 竟 是 怎 麼 回 事 ， 反 正 我 對 村 上 春 樹 就 是 提 不 起 勁 。 第 一 次 讀 他 ， 是 《 遇 見 100% 的 女 孩 》 以 及 《 聽 風 的 歌 》 ， 也 許 是 因 為 和 自 己 心 目 中 的 日 本 小 說 相 去 太 遠 （ 那 是 上 世 紀 的 八 十 年 代 ， 我 還 在 如 飢 似 渴 地 讀 着 川 端 康 成 ） ， 我 很 難 把 握 他 那 種 輕 飄 飄 軟 綿 綿 的 虛 無 。 到 了 《 挪 威 的 森 林 》 之 後 ， 我 就 乾 脆 徹 底 放 棄 了 。 儘 管 他 越 來 越 受 重 視 ， 差 一 點 就 要 拿 到 諾 貝 爾 文 學 獎 ； 儘 管 身 邊 很 多 朋 友 都 說 ： 「 你 至 少 該 看 看 《 海 邊 的 卡 夫 卡 》 ， 它 會 完 全 掃 掉 你 的 偏 見 」 ； 可 是 我 依 然 固 執 地 保 持 距 離 ， 就 像 避 免 一 種 可 能 美 好 的 癮 癖 。
多 半 是 我 太 矯 情 ， 由 於 厭 倦 那 一 陣 子 人 人 都 說 村 上 春 樹 ， 人 人 都 像 引 用 聖 經 般 地 引 用 他 ， 甚 至 於 人 人 都 想 自 己 活 得 像 他 小 說 裡 的 角 色 一 樣 地 無 謂 生 活 （ 也 就 是 流 行 一 時 的 所 謂 「 村 上 風 」 ） ， 所 以 我 就 和 躲 避 玉 女 歌 手 似 地 躲 避 他 。 一 個 自 封 為 鐵 杆 球 迷 的 人 居 然 以 碧 咸 為 偶 像 ， 難 道 不 丟 人 嗎 ？
不 過 ， 我 毫 不 猶 豫 地 買 了 他 的 新 著 《 關 於 跑 步 ， 我 說 的 其 實 是 》 （ 以 及 它 的 英 譯 本 《 What I Talk About When I Talk About Running 》 ） ， 並 且 用 很 快 的 速 度 讀 完 英 譯 本 ， 然 後 再 看 中 譯 本 。
我 是 應 該 喜 歡 村 上 春 樹 的 ； 非 常 巧 ， 我 幾 乎 喜 歡 一 切 他 所 喜 歡 的 東 西 ： Charlie Parker 、 威 士 忌 還 有 美 國 文 學 。 被 他 翻 譯 成 日 文 的 幾 位 作 者 恰 恰 是 我 心 目 中 最 了 不 起 的 大 家 ， 例 如 卡 佛 （ Raymond Carver ） 、 勒 瑰 恩 （ Ursula K. Le Guin ） ， 還 有 費 茲 傑 羅 。 村 上 春 樹 對 《 大 亨 小 傳 》 的 評 價 是 這 樣 的 ： 「 年 紀 輕 輕 才 二 十 九 歲 的 作 家 ， 怎 麼 能 這 麼 敏 銳 、 公 正 ， 而 且 溫 柔 地 讀 取 世 界 的 真 相 呢 ？ 」 說 得 真 好 。
在 讀 者 所 知 村 上 春 樹 的 所 有 嗜 好 裡 頭 ， 只 有 一 種 是 我 未 能 分 享 ， 卻 又 深 深 佩 服 的 ， 那 就 是 跑 步 。 從 1982 年 開 始 ， 他 每 天 持 續 跑 步 至 今 ， 每 年 還 至 少 跑 一 次 全 程 馬 拉 松 。 這 個 習 慣 是 日 常 生 活 節 奏 的 一 部 份 ， 與 他 身 為 小 說 家 的 身 份 緊 緊 連 在 一 起 。 就 像 上 班 ， 早 上 五 點 前 起 來 ， 先 伏 案 寫 作 四 、 五 個 小 時 ， 然 後 就 換 上 鞋 子 出 門 練 跑 。 不 是 一 般 的 晨 運 ， 而 是 真 真 正 正 為 了 賽 事 累 積 運 動 量 ， 是 精 密 的 狀 態 調 控 ， 耐 着 性 子 的 計 劃 執 行 。 為 了 甚 麼 ？ 為 了 專 注 力 。 「 把 自 己 所 擁 有 的 有 限 才 能 ， 專 注 到 必 要 的 一 點 的 能 力 ， 如 果 沒 有 這 個 ， 甚 麼 重 要 事 情 都 無 法 達 成 」 。 接 着 是 持 續 力 ， 「 就 算 能 做 到 一 天 三 四 個 小 時 ， 集 中 精 神 認 真 執 筆 ， 但 持 續 一 個 星 期 就 累 垮 ， 那 也 沒 辦 法 寫 長 篇 作 品 」 。 他 說 ： 「 寫 文 章 本 身 或 許 屬 於 頭 腦 的 勞 動 ， 但 是 要 寫 完 一 本 完 整 的 書 ， 不 如 說 更 接 近 體 力 勞 動 。 … … 坐 在 書 桌 前 面 ， 精 神 集 中 在 雷 射 光 的 一 點 之 上 ， 從 虛 無 的 地 平 線 上 升 起 想 像 力 ， 生 出 故 事 ， 一 一 選 出 正 確 的 用 語 ， 所 有 的 流 勢 全 部 保 持 在 該 有 的 位 置 上 ─ ─ 這 樣 的 作 業 ， 比 一 般 所 想 像 的 需 要 更 大 的 能 量 ， 且 必 須 長 期 持 續 」 。

我 特 別 佩 服 這 種 生 活 極 有 規 律 的 藝 術 家 ， 他 們 的 創 作 就 是 工 作 。 工 作 不 是 貶 義 ， 卻 是 一 位 全 職 作 者 的 自 我 認 知 和 要 求 。 一 般 人 想 像 的 寫 作 太 浪 漫 了 ， 是 一 個 才 子 的 靈 氣 迸 發 ， 其 來 無 影 去 也 無 踪 ， 不 拘 時 地 無 法 無 相 ， 典 範 則 是 斗 酒 詩 百 篇 的 李 白 。 然 而 ， 對 於 一 個 深 恐 自 己 才 能 終 有 限 ， 因 而 想 要 小 心 維 護 它 養 育 它 的 作 者 來 講 ， 用 「 工 作 」 這 個 字 眼 去 命 名 自 己 的 創 作 實 在 是 太 重 要 了 。 與 一 般 上 班 族 不 同 ， 寫 作 似 乎 是 自 由 的 ， 可 以 隨 意 支 配 自 己 的 作 息 時 間 ； 但 這 正 是 作 家 的 最 大 陷 阱 ， 這 種 狀 態 很 容 易 使 你 喪 失 焦 點 ， 精 神 散 亂 成 一 堆 昏 暗 的 碎 片 。 欠 缺 規 劃 、 節 奏 與 紀 律 ， 不 只 寫 不 了 宏 篇 鉅 製 ， 可 能 連 短 小 的 東 西 也 沒 法 一 直 保 在 該 有 的 水 準 上 。 「 工 作 」 ， 就 是 要 鎖 定 自 己 ； 它 不 是 沒 有 靈 魂 的 程 序 的 匠 技 ， 卻 是 種 類 近 於 修 行 的 養 氣 之 道 。 所 以 豪 邁 奔 放 如 海 明 威 ， 也 一 樣 極 有 規 律 地 工 作 。
尤 其 在 這 個 寫 作 不 太 像 是 種 職 業 的 時 空 裡 ， 自 己 更 要 清 楚 地 用 工 作 的 態 度 去 界 定 自 己 的 生 活 ， 別 人 上 班 我 也 「 上 班 」 ， 別 人 下 班 我 也 「 下 班 」 。 否 則 原 來 就 有 漂 浮 傾 向 的 這 種 自 由 行 當 就 會 變 得 更 離 落 更 無 根 ， 連 自 己 都 不 知 道 自 己 到 底 是 幹 甚 麼 的 。 假 如 一 個 作 家 不 能 很 無 愧 於 心 很 踏 實 地 告 訴 別 人 「 我 的 工 作 就 是 寫 作 」 ， 他 多 半 不 會 是 個 好 作 家 。
（ 作 家 的 修 行 二 之 一 ）